家有阿信(23)-阿信打電話Ⅰ

於是,阿信展開了她與手機的生活。每個月,她向小薯媽支領一千元的現金,向阿良買五張電話卡,就是那種小民營業者發行的電話卡,品質不太穩定、還要撥一大堆號碼才接得通。

或許有人問,為什麼不用中華電信或台灣大哥大的預付卡呢?

答案,就連當初我們聽聞也嚇一大跳,原來從台灣打電話到越南,一分鐘要33元上下!

33元耶!預付卡一張三百元,講不到十分鐘!我們吃一頓三百元的簡餐,也不只這個時間啊。

所以在越傭之間,大家呷好倒相報,只要哪種國際電話節費卡便宜好用,立刻就會傳遍整個越傭圈,完全轉寄不輸email的速度。而已經來了好幾年的阿良,就是我們這附近的"電信公司",交遊廣闊的她,幾乎附近的各國外傭,都會找她買電話卡,或是向她打聽誰誰誰要買手機還是賣手機,有金錢流動就會有權力產生,於是,阿良儼然成為這山頭外傭圈的老大。這也是我們後來才知道。

不過即便國際電話計費卡比較便宜,用手機播打一分鐘仍約在五元左右。
而通常一個月還沒過去三分之二,阿信的五張電話卡就全數用光,阿信也開始呈現半靈魂出竅的狀態。

這時候,她只能不斷反覆看家人的信來慰藉。
(『你們看,我就說寫信比較好吧!』小薯爸得意地說。)

問阿信要不要出去打便宜的公共電話,她卻又很害怕晚上一個人出門,而且夏天熱、冬天冷,刮風下雨蚊子多,還是窩在自己房間講電話舒服。看來她對高科技也上了癮。

在工作快一年後,阿信好不容易存了一些錢,決定將越南的家帶入高科技時代:裝電話。

以往阿信的老公和大部分村民一樣,如果要用電話,就得騎腳踏車十幾分鐘到別人家借電話,而這個"別人家"指的是阿良家;來台灣工作許久的阿良,早就幫家裏裝設了方圓幾里人人嘖嘖稱奇的電話,在地方上可風光的咧!

雖然說,阿信和阿良有特別的情誼,阿良也很歡迎阿信的老公去借電話,不過次數多了,阿信老公總覺得不好意思,而且在別人家裡講電話也怪彆扭的,加上阿良的老公常坐在旁邊盯著看,好像隨時會將內容獨家報導給阿良聽。

所以,阿信和老公對裝電話這件事,興致勃勃。

只是,裝了電話後的兩個人,煩惱也跟著變多。

先是電信設備很落後的越南鄉下,牽電話線的工程不但艱鉅,電話線更是熱天怕曬、雨天怕濕,動不動喊我不行了。常常阿信打了電話沒人接,她就開始幻想家裡發生什麼可怕的事,結果老公小孩根本人好好在家,電話響都沒響;再不然就是老公明明聽見阿信的聲音,一直喂喂喂到聲音沙啞,阿信這頭卻只聽見萬籟俱寂,心想老公是不是在和她耍脾氣。

而每次請電信公司來修理,還要為那幾條爛電話線付出高額的費用!
難怪在他們附近的村莊中,裝電話比有電視還要光宗耀祖得多,要有錢有閒願意受氣的人,和英雄差不多。

另一方面,自從阿信家裏裝了電話,打電話回家的次數當然多了起來。原以為如此一來,阿信就不會想家想得那麼辛苦,但事實是,她眉頭越深鎖,眼神越抑鬱。

小薯忍不住開口問,她大大的眼睛迅速紅了起來。

『很想家嗎?』是不是電話費太貴無法盡情講,小薯同情著。

她抽抽涕涕一會兒後,說:『我和老公吵架了。』

『為什麼?』小薯驚訝地問。

『因為他晚上出去喝酒,很晚沒回家,只有小孩在家,這樣很危險,而且每次喝那麼多酒,很討厭。』阿信又惱又氣說了一大串。

『這樣聽起來是他不對。怎麼可以放小孩單獨在家?他到底多晚回去的?!』也是有母性的小薯忍不住同仇敵愾起來。

『晚上10點啊!』

『……』嗯,不是半夜兩三點嗎?!雖然小薯覺得還好,不過誰知道,對他們那種晚上八、九點就睡覺的鄉下,十點算是三更半夜了吧。

『那他都出去多久?』雖然沒有太晚回家,但丟著小孩三四鐘頭不管,也是天理難容,該不會連晚餐都不做就跑出去了吧?!氣~

『他說他等小孩睡了之後才出門。』

『那大概是幾點?』

阿信眼神閃了一下,『接近九點吧。』

『……』嗯,不是出去約一個鐘頭而已嗎?而且,如果記得沒錯,阿信的小孩一個七歲一個九歲,她婆婆就住在兩步遠的隔壁,好像也不能算高危險群,還是說小薯的母性不夠堅強。

話雖如此,天天出門聊天喝酒,仍然不是一個好老公所為,小薯同為女人的部份一樣同仇敵愾著。『最近常常這樣嗎?』小薯繼續問。

『對呀,我常常打電話回家找不到人,小孩說他出去和人聊天了。』阿信的臉氣嘟嘟。

『那很糟糕耶。所以已經幾天了?』

『昨天,還有上個禮拜二。』

『兩次??』是小薯聽錯了吧……

『那他是和別的女生喝酒聊天嗎?』這可能才是最關鍵的問題。

『一次和他的朋友,一次和我爸爸。』

小薯一陣無言。只能說,阿信,妳打電話回家的目的是在查勤嗎?!不是常常嘴裏還說老公人很好,很愛小孩,工作很認真,怎麼出去兩次喝酒聊天來放鬆,就變成壞老公了?

而另外一次,兩個人又在電話裏吵架,據說阿信老公忍不住抱怨,每次阿信打電話都在談錢的事情。

『那妳有嗎?』小薯很好奇,雖然是他們的家務事。

阿信不好意思點點頭,卻又忍不住補充說:『因為我很怕他亂花錢,所以要提醒他啊。』

『也不用每天呀,』小薯不是不了解阿信的心情,『而且妳都用抱怨的語氣?有點像在罵他對不對?』有時候女人囉嗦起來,天蠶寶甲都擋不了。小薯也是女人啊。

阿信眨眨眼睛,心情很複雜地點了頭。

還有一次,為了老公弟弟一家人常在他們家打牙祭的事。
還有一次,為了老公沒有和她商量就去種冬瓜。
還有一次,為了……

看來,阿信打電話舒解思鄉情緒的同時,也造成了某種「資訊焦慮」,總想盡可能掌握遠方家鄉的一切。但,畢竟距離還是太遙遠,有些時候,妳除了信任對方,真的無法多做什麼。然而對阿信來說,那種無法參與或控制家裏一切的無力感,很容易轉化成囉嗦、鑽牛角尖或咄咄逼人的語氣。

有時候不知道是否因為打電話太容易、太方便,於是對溝通的內容或想表達的情感反而無法去蕪存菁。倘若一兩個禮拜才能和家人說上幾句話,小薯不禁想,就算說出來的不是動人的情話,也會是瞬間可以傳達彼此感情的家常言語。而絕不會用那短暫的幾分鐘來吵架的。

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,也難免暴露人性脆弱的一面吧!

創作者介紹

馬鈴薯的amusement park。生活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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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11)

發表留言
  • 蘇格蘭檸檬魚
  • 我還是覺得應該讓她多寫信‥
  • 小薯爸爸應該很喜歡你

    dorechin 於 2008/09/02 12:32 回覆

  • aprillove
  • 好難想像沒有電話的地方<br />
    沒有電腦都快出人命了<br />
    哈哈
  • 現在阿信他們大概也很難想像沒有電話的生活了

    dorechin 於 2008/09/02 12:32 回覆

  • eg1997
  • 看來我的母性跟小薯一樣的薄弱...
  • 呵呵<br />
    看來女人的天性是比較強的

    dorechin 於 2008/09/02 12:34 回覆

  • 阿弟
  • 我怎麼覺得這篇頗有哲理呢
  • 阿彌陀佛。。。

    dorechin 於 2008/09/02 12:34 回覆

  • 艾小絲
  • 寫信有一種距離美吧<br />
    人就是這樣<br />
    拉近距離<br />
    反而忘記去珍惜了...<br />
    <br />
    把想說的事寫出來吧<br />
    可以發洩又便宜<br />
    而且也可以決定到底要不要寄出^^
  • 所以文字向來比話語美得多:)

    dorechin 於 2008/09/02 12:35 回覆

  • angellayla
  • 正所謂眼不見為淨<br />
    知道了反而更焦慮,有道理!
  • 很多時候會忘記什麼才是真的需要擔心的

    dorechin 於 2008/09/02 12:36 回覆

  • peggy780322
  • 寫信也是很窩心的啦!<br />
    我想 阿信真的可以跟我在鄉下的阿母交朋友了啦!她們兩個是一國的!<br />
    難不成,我的阿母……也是從越南來的喔??????
  • shirleyli
  • 現在通訊真的好方便<br />
    電話之外, 電腦及視像都可以<br />
    寫信我也喜歡<br />
    不過我寫少了好多添<br />
    <br />
    大家可以更緊密聯繫
  • ritaray
  • 要是我真得不會想打電話<br />
    賺得錢都送給電信局<br />
    那乾脆在家就好<br />
    爲什麼還要離鄉背井
  • sharise1010
  • 離鄉背景的寂寞怎會只是聊到【種冬瓜】這樣的瑣事啊<br />
    果然太常打電話<br />
    反而說不出心裡真正的情感
  • Julian
  • 這就是所謂的”由奢入儉難”嗎?<br />
    現在有電話拉近台灣和越南的距離後,阿信應該等不及寫信等信了...<br />
    嗯,看來真的還是小薯爸的堅持比較好一點...